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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末读书小结︱当我们谈论六朝史时,我们应该

自己统计了一下,本年购买和师友所赠,大概有190多种书。读完的书,接近240种——去年是108种。

之所以突飞猛进,主要原因有二。一是读书环境有所改善——女儿上了幼儿园,让我重新感受到了大把的时间。二是读书目标有所改变。此前还是在六朝史里打转,有点儿意兴阑珊。今年有意识地开始看唐代的材料,挨着刷完了《唐宋史料笔记丛刊》、《全唐诗》、《唐代墓志汇编》及续集、《全唐文补遗》、《全唐文补编》。《全唐文》还在进行中。这些对我而言都是新鲜的东西,所以看得津津有味,摘录了好几本笔记,感觉特别充实。

除此以外,大概都要算是课外书了。课外书大都杀了书头,看完的只是少数。有的是不好看,丢下就再提不起兴趣。有的是太好看,需要暂停消化一下,但最终也就不求甚解了。

在读书之余,我时常会想:是什么吸引自己关注六朝史?自己幻想中最理想的六朝史研究应该是怎样的?换句话说,六朝史的魅力何在?什么样的研究才最能够展示出这种魅力?

再或者,套用雷蒙德•卡佛的句式:当我们谈论六朝史时,我们应该谈论些什么?

卡佛的小说《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》(译林出版社,2010年),我没有看完。不过,我记住了其中的名句:“我们在谈论爱情时,说起来就像知道自己在谈论什么一样。”

我觉得,当我们谈论“某某制”、“某某集团”、“某某变革”之类的东西时,说起来就像我们知道自己在谈论六朝史一样。其实,这些抽象名词在研究里好像是长了腿的活物,被赋予了生命,自我生长、发展、衰落。它们脱离了历史本身也能存在。

我觉得,弄懂一百个这样的抽象名词,也不能真正地感受到历史。就像研究了垒墙的砖,弄清了间架结构,背熟了建筑学名词,其实不等于了解了一所建筑。你唯有走入其中,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它。就比如我想了解宋代的官制,可能读完了《宋代官制辞典》,其实还是不甚了了。所以,这方面我很高兴读到了赖瑞和的《唐代文官》三部曲(《唐代基层文官》,中华书局,2008年;《唐代中层文官》,中华书局,2011年;《唐代高层文官》,中华书局,2017年)——我并不需要知道某个官职的细节规定,这个官职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对我来说更为重要。

年末读书小结︱当我们谈论六朝史时,我们应该

这当然是外行人的感受。行内人可能觉得,等你读完了基础史料,你自然就会感受到时代氛围。其实未必。在一段历史或者一种生活中淫浸太久,得到的往往只是无力而庸俗的概念,丧失的却是敏锐的感受力。所以,我很有兴趣地看完了何伟的“中国三部曲”:《江城》(上海译文出版社,2012年)《寻路中国》(上海译文出版社,2011年)《甲骨文》(八旗文化,2011年)。自己经历过的一些时代场景,通过他的转述,带出了自己并未感受到的意义。

研究历史大概也是如此,只有变换视角,或者努力感受,才能真正接近历史。在视角变换方面,关于方法的书,王明珂的《反思史学与史学反思》(上海人民出版社,2016年)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在运用方面,我觉得胡鸿的《能夏则大与渐慕华风》(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,2017年)特别值得推荐。但在感受历史方面,我们所要做的可能还要更多。

什么是感受历史?最近翻了《风景与记忆》(译林出版社,2013年)、《帝国之眼:旅行书写与文化互化》(译林出版社,2017年)等几部图文并茂的外国书,觉得很有感触。同时,我也读了罗新先生的《从大都到上都》(新星出版社,2017年)。比起考证性的文章,这本徒步游记所描述的沿路景观和作者的身体感受,带给我的是更为直接的历史氛围。在这方面,可能文学家的感受和描述更有张力。或许考证清楚了唐代两京的所有坊市,还不如王小波的一篇《红拂夜奔》给人留下的印象更为鲜明:

李靖他们住在洛阳城里时,这里到处是泥水。人们从城外运来黄土,掺上麻絮,放在模版里筑,就盖成了房子。等到房子不够住时,就盖起楼房,把小巷投进深深的阴影里。洛阳的大街都是泥的河流。那时候的雨水多,包铁的木车轮子碾起地来又厉害,所以街上就没有干的时候。泥巴在大街上被碾得东倒西歪,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小山脊,顶上在阳光下干裂了,底下还是一堆烂泥,足以陷到你的膝盖。那些泥巴就这样在大街上陈列着,好像鳄鱼的脊梁。

罗新先生在《从大都到上都》的后记里写到他在地铁里与一名满身脏污的打工者挤在一起,有一瞬间彼此注视——“我和他贴得那么近,我却分明感到我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界沟”,“我忽然意识到,对于他,我是一个旅行者。对于许许多多层面的现实中国和中国社会来说,我们这些象牙塔里的研究者很大程度上只是旅游者(tourist),只是观光客”。